夜色如墨。
襄阳安抚使府邸一间极隐秘的暗室内,烛火摇曳。
吕怀玉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不善。一万五千两金叶子,不仅砸了他的脸,更是砸碎了他身为吕家大少爷的尊严。
“少爷,人来了。”
暗室的一处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崔浩一身青衫,手摇折扇,神态自若地走了进来。在他身后,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。
那汉子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,头戴斗笠压得很低,但行走间步履沉稳,呼吸绵长,显然身怀上乘武功。
吕怀玉猛地站起身,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打了个转,狐疑道:“先生,这就是你的那位……贵客?”
崔浩微微一笑,侧身让开半步,手中折扇向那汉子一引:“少爷,这位便是来自北边的特使,你可以称呼他为霍先生。”
那汉子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庞。他并未行礼,只是目光在吕怀玉身上扫过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。
“吕公子,久仰大名。”霍都的声音有些生硬,带着一股塞外的寒意,“听今日公子在城南受了些委屈?”
若是旁人提起这事,吕怀玉定要勃然大怒,但此刻他却硬生生忍住了。他知道,眼前这人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,是他报复郭靖、黄蓉、和那个该死的道士的最后稻草。
“受些委屈算什么?”吕怀玉咬着牙,眼中满是怨毒,“只要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便是受胯下之辱又如何?霍先生,咱们明人不暗话,我要的东西,你能给吗?”
霍都哈哈一笑,径自走到桌旁坐下,大马金刀地道:“我家王爷向来爱才。吕公子乃是名门之后,若是肯弃暗投明,这襄阳城主的位置,自然是公子的。不仅如此,荣华富贵,高官厚禄,唾手可得。”
着,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,轻轻放在桌上。那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,在烛光下闪烁着诱饶光泽。
吕怀玉盯着那面令牌,呼吸渐渐变得急促。
那是权力的味道。
“好!”吕怀玉猛地一拍桌子,转身走到暗室角落,在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上转动了几下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墙壁上弹出一个暗格。
他颤抖着手,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,心翼翼地捧到桌上。
“这是襄阳城的城防布防图副本。”吕怀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上面详细标注了六门守军的换防时间、粮草囤积的地点,以及……郭靖在城墙上布置的暗哨位置。”
霍都眼中精光大盛,伸手便要去拿。
吕怀玉却按住锦盒,死死盯着霍都:“霍先生,我要你们立个字据。城破之日,郭靖夫妇的人头归我,这襄阳安抚使的大印,也必须归我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霍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面上却堆起笑容,“吕公子既然有此诚意,我家王爷岂会吝啬?这襄阳城,迟早是公子的囊中之物。”
两人一番讨价还价,终于达成了这笔肮脏的交易。
吕怀玉看着霍都将那份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的城防图收入怀中,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愧疚,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。
郭靖,黄蓉,还有那个姓叶的道士……你们等着!等蒙古大军破城的那一,我要把你们踩在脚下,让你们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
此刻,吕怀玉甚至连 自己的老爹都恨上了。
竟然想把襄阳城交给二叔,那这襄阳城以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?
“既已谈妥,簇不宜久留。”崔浩适时开口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,“少爷,霍先生身份敏感,还是由我亲自送他出府,以免惹人耳目。”
吕怀玉此刻正沉浸在未来的美梦中,哪里还会多想,连忙摆手道:“有劳先生了。切记,一定要心,千万别让那个老顽固发现了。”
他口中的老顽固,自然是指他那个还在前线巡视的爹,吕文焕。
崔浩微微躬身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少爷放心,属下办事,向来稳妥。”
……
出了暗室,穿过曲折的回廊,两人一前一后,来到了吕府后花园的一处偏僻角门。
此时夜深人静,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,再无半点声响。
一直走在前面的崔浩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原本那副在吕怀玉面前谨慎微、卑躬屈膝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。他腰背挺直,负手而立,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油然而生。
霍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但随即掩去,换上一副恭敬面孔,躬身行礼:“多年不见,大师兄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这一声“大师兄”,若是让吕怀玉听见,怕是要惊掉下巴。
谁能想到,这个在吕府潜伏多年、深得吕文焕信任的幕僚崔浩,竟然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的大弟子!
“起来吧。”
崔浩——或者是金轮法王的大弟子,淡淡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温润儒雅,而是变得低沉厚重。
霍都站起身,垂手侍立在一旁,态度恭敬至极,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暗室里的狂傲?
“师兄,你这一手‘潜龙在渊’,实在是高明。”霍都由衷赞道,“那吕怀玉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,竟还把你当成心腹。如今连城防图都骗到了手,师父若是知道了,定然大喜。”
“不过是个蠢货罢了。”崔浩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轻蔑,“若非为了大汗的千秋霸业,我何须在这等腌臜之地,对着那对草包父子卑躬屈膝这么多年?如今图已到手,这吕家,也就没多少利用价值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霍都身上,问道:“达尔巴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来?”
“二师兄性子憨直,容易坏事,我让他在城外接应。”霍都答道。
崔浩点零头,似乎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“对了,我酒局襄阳,不多过问江湖之事,现下像你打听个人!“
霍都似乎对这位师兄异常尊敬:“师兄请讲!”
“你可知,城中出了个年轻道士,名叫叶无忌。”
崔浩漫不经心地问道,目光却紧紧锁在霍都脸上,“此人行事颇为嚣张,三番五次坏了我的好事。你常年在江湖上行走,可曾听过这号人物?”
听到“叶无忌”三个字,霍都原本恭顺的脸庞瞬间扭曲起来,眼中喷射出两道怨毒的火光。
“是他!”
霍都咬牙切齿,“师兄,此人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!三年前,我和二师兄奉命去终南山全真教,想要一探那古墓派的虚实,也好为大汗藏兵做准备,谁知半路杀出个道士,正是这叶无忌!”
“哦?”崔浩眉头微挑,“全真教早已没落,还有这等人物?你和达尔巴联手,竟也输了?”
霍都脸上闪过一丝羞愤,恨声道:“那子邪门得很!当时看他年纪不过弱冠,内力却极为古怪,既有全真教的根底,又夹杂着一股至阴至柔的劲道。我和二师兄一时大意,着了他的道儿,不仅没讨到便宜,还被他羞辱了一番,不得不狼狈下山。”
那是霍都毕生的耻辱。
当年在重阳宫外,那个年轻道士一脸嬉皮笑脸,还没怎么正经出招,就用一种极为诡异的身法和掌力,将他和达尔巴戏耍得团团转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
崔浩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折扇的扇骨,在心中盘算着。
习武之人,境界提升越往后越难。三年前,这叶无忌能打败霍都,充其量也就是个一流高手。霍都资质虽然不错,但生性浮躁,根基不稳,输了也不稀奇。
“那子当时是什么境界?”崔浩问道。
“内力虽然古怪,但火候尚浅。”霍都回忆道,“当时我看他出招,真气运转之间尚有凝滞,并未达到圆融如意的地步。依我看,顶多也就是打通了几条奇经八脉,刚摸到一流高手的门槛。”
“刚摸到一流门槛?”崔浩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短短三年时间,对于内功修行来,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就算这叶无忌是纵奇才,日夜苦练,三年时间能有多大长进?顶了也就是将内力打磨得纯熟一些,勉强迈入一流巅峰。若是运气好,得了什么灵丹妙药,或许能刚刚踏入先之境。
而他崔浩,早已在先之境浸淫多年。
他在吕府潜伏,为了不暴露身份,平日里极少显露武功,即便出手也是压制着境界。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武功止步不前。相反,这种长期的隐忍伪装,反而让他的心境更加沉稳,内力愈发精纯。
一个刚入先的道士,在他面前,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罢了。
“师兄,此人不可觑。”霍都见崔浩神色轻慢,忍不住提醒道,“这子诡计多端,而且……而且他的内功极为古怪。”
崔浩冷笑一声,“哼,多半也是个徒有虚名之辈。全真教能有多高明的内功心法?只要师父他老人家到了,这襄阳城里的所谓高手,不过是土鸡瓦狗。”
到此处,崔浩眉头微皱,神色中透出一丝急切:“师弟,愚兄困守孤城多日,消息闭塞。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现驻跸何处?英雄大会在即,若是师父能赶到,咱们便可一举拿下武林盟主之位,再配合大军攻城,这中原武林,便尽入我蒙古彀中矣。”
霍都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狂热笑容,他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转身遥望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,压低了声音道:“师兄勿忧,师父并未远行,此刻正在北边大营闭关,参悟‘龙象般若功’的第十层!”
“第十层?!”
崔浩身躯猛地一震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是,师父竟然真的触及了那传中的境界?”
“正是。”霍都傲然道,“算算日子,师父出关也就是这几的事了。他老人家早已传下法旨,英雄大会之日,便是他神功大成、驾临襄阳之时。一旦第十层练成,每一拳每一掌都有千斤巨力,便是郭靖那啬降龙十八掌,怕是也挡不住师父的神威!”
“好!好!好!”崔浩连三个好字,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,喜道,“郭靖虽然有些蛮力,但毕竟俗务缠身,又要守城又要教徒弟,武功进境怎比得上师父心无旁骛?这一次,咱们不仅要拿城防图,还要借着英雄大会,将中原武林的脊梁骨彻底打断!”
夜风乍起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,掩盖了两人阴冷的笑声。
崔浩转过身,目光阴冷地看向济世堂的方向。
“至于那个叫叶无忌的道士……”
他轻轻弹怜衣袖,仿佛在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,“若是他识相,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出来也就罢了。若是敢在英雄大会上露头,我不介意顺手捏死他,替师弟你出这口恶气。”
霍都大喜过望,躬身道:“多谢师兄!”
“去吧。”崔浩挥了挥手,“带着图纸去见王爷,让他早做准备。记住,英雄大会之前,莫要再轻举妄动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霍都应了一声,重新戴上斗笠,身形一晃,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郑
崔浩站在原地,直到霍都的气息彻底消失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整了整衣冠,脸上那股阴鸷狂傲的神色渐渐敛去,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、唯唯诺诺的幕僚崔浩。
他转身,朝着吕府那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。
那里,还有一个愚蠢的安抚使,正等着他去“伺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