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凄清,月色如霜。
郭府后院的回廊曲折幽深,黄蓉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不知不觉间,她竟走到了西厢房。
这里僻静,平日里少有人来,如今却是叶无忌的住处。
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黄蓉脚步一顿。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了?
她咬了咬下唇,转身欲走。
可刚迈出半步,屋内便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。
那声音听着极是痛苦。
黄蓉心头一跳。
这贼怎么了?
难道是白日里为了救芙儿,受了伤?
虽然心中对他恼恨交加,可一想到今日他在马车上那般尽心竭力地救治芙儿,而且自己曾经还和他这般那般……
黄蓉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。
“我就看一眼,若是没事便走。”
她在心里这般对自己,随后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门刚开一道缝,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,热浪过后,便是一阵极寒的阴冷,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空气中纠缠厮杀,激得周遭陈设都在微微震颤。
黄蓉大惊失色,反手掩上房门,快步抢入内室。
只见床榻之上,叶无忌盘膝而坐,面色狰狞可怖。
他左半边脸赤红如血,似有烈火在皮下燃烧;右半边脸却惨白如纸,眉梢发鬓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头顶百会穴处,三股色泽各异的真气蒸腾而起,如龙蛇互搏,纠缠不休。
走火入魔!
黄蓉乃是武学大行家,一眼便看出了端倪。
叶无忌体内本就有先功的中正根基,后来又强练了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。这三门神功,无一不是当世绝学。若是循序渐进,或许能融会贯通。
可今日在马车上,他为了给郭芙逼毒,强行调动九阳真气,又以九阴真气收尾。这般剧烈的冷热交替,彻底打破了他体内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。
此刻,九阳之火欲焚其身,九阴之寒欲冻其骨,而那先功被夹在中间,左支右绌,眼看就要全面崩盘。
“呃……”
叶无忌喉头滚动,嘴角溢出鲜血,身子剧烈颤抖,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
若再不出手,这贼今夜必死无疑!
黄蓉不及多想,飞身上榻,盘膝坐于他身后。
“凝神静气,守住丹田!”
她低喝一声,双掌齐出,重重抵在叶无忌背心灵台穴上。
掌心刚一接触,黄蓉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反震而来。
那九阳真气刚猛暴烈,如决堤洪水,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她体内;紧接着,九阴真气又如跗骨之蛆,顺着另一条经脉钻了进来。
“唔!”
黄蓉闷哼一声,只觉胸口如遭重锤,气血翻涌。
好霸道的内力!
她不敢大意,连忙运起全身功力,试图引导这狂乱的真气归入正途。
然而,就在两股内力交汇的刹那,那个令她羞耻无比的变故再次发生了。
阴阳轮转功!
这门在信阳城误打误撞练成的邪门功夫,此刻仿佛成了连接两饶桥梁。
原本还在叶无忌体内殊死搏斗的三股真气,在感应到黄蓉的内力后,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欢呼雀跃地缠绕上来。
若是平日,这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或许还能助长修为。
可眼下,叶无忌体内的真气早已失控,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滚油。黄蓉这一加进来,非但没能立刻压制,反而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
气机牵引之下,两人身躯同时一震。
叶无忌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,瞳孔中赤红一片,毫无理智可言。他反手一扣,抓住了黄蓉的手腕,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。
“啊!”
黄蓉惊呼未定,整个人已跌入他怀郑
像是抱着一个火炉子。
叶无忌体内的燥热顺着衣衫透了过来,烫得黄蓉肌肤生疼。可偏偏在那滚烫之中,又夹杂着一丝让她浑身酥软的奇异电流。
那是阴阳轮转功在疯狂运转。
“放……放手!”
黄蓉羞愤欲死,想要挣脱,可体内真气正与对方死死纠缠,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。
叶无忌此刻神智全无,只觉得怀中这具身躯清凉柔软,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他本能地收紧双臂,将黄蓉死死箍在怀里。
两人肌肤相贴,呼吸相闻。
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。
黄蓉只觉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运转,随后通过阴阳轮转功,源源不断地涌入叶无忌体内,帮他疏导三股狂暴的真气。
这过程极其痛苦,又极其……怪异。
随着真气流转,那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一波波袭来,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。
她咬紧牙关,死死守住灵台清明。
这贼……
若是今日不死,定要挖了他的双眼,剁了他的手!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叶无忌体内狂暴的真气终于渐渐平息下来,重新归于丹田。
那种要命的吸力也随之消失。
黄蓉只觉浑身一松,身上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。她身子一软,无力瘫倒在叶无忌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此时的她,发髻散乱,衣衫不整,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的威仪?
叶无忌也是浑身脱力,仰面躺在床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。
叶无忌的眼皮动了动,眼中的赤红褪去,恢复了清明。
他感到身上压着一个人。
软玉温香,触感熟悉。
他费力抬起头,正好对上黄蓉那双疲惫却含着怒意的眸子。
四目相对。
黄蓉脸上一红,挣扎着想要起身,可手脚酸软,试了几次竟都没能爬起来。
“呵……”
叶无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讥讽。
“郭夫人,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……你这是要唱哪一出?”
黄蓉身子一僵。
她为了救他,耗尽真气,险些连命都搭进去,换来的却是这般冷言冷语?
一股无名之火窜起,让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,猛地推开叶无忌,翻身坐起,整理着凌乱的衣襟。
“狗咬吕洞宾!”
黄蓉冷冷骂道,“早知你是这般狼心狗肺之徒,方才就该让你经脉尽断而亡!”
叶无忌勉强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。
他看着黄蓉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,心中却是冷意翻涌。
救我?
在信阳城,你为了名声,甚至想要杀人灭口。
如今在襄阳,你又扮起这副慈悲心肠?
只不过黄蓉为何要救自己,若是让自己直接死掉,还省得她动手。
叶无忌向来佩服黄蓉的智慧,认为她如此做法,必有后手。
他嘴角勾起,“郭伯母好算计。让我活着,是为了更好的利用吧?毕竟替你们郭家挡挡刀剑,杀杀仇人,还是好用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黄蓉气结。
“又或者……”叶无忌目光在她身上放肆地扫视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郭夫人心软了。当在信阳没杀我,如今在襄阳又救我。你就不怕我这条命留着,那信阳城的秘密迟早有一会包不住?到时候,你这大侠夫饶脸面,还要不要了?”
“住口!”
黄蓉厉声喝断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颤抖。
果然,他始终认为自己想要杀死他。
黄蓉脸色惨白,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可看着叶无忌那双仇视的眼睛,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口。
他不会信的。
在他眼里,自己早已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。
黄蓉感觉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。
她累了。真的累了。
今日受了那么多气,还要耗损功力来救这个冤家,结果却换来这般恶毒的揣测。
“叶无忌,你混蛋!”
黄蓉再也绷不住了,随手抓起枕边的软枕,狠狠砸在叶无忌脸上。
她扔完枕头,声音便哽咽起来。
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肆意流淌。
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默默垂泪,而是放声大哭,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苦楚,全部宣泄出来。
叶无忌被枕头砸了个正着,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、毫无形象的女人,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壳。
这……
这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黄蓉吗?
他刚才那些话,确实重了些。可那也是因为心里憋着气,想看她如何狡辩。
谁承想,竟把大名鼎鼎的黄帮主给激哭了?
而且哭得这么……真实。
那种撕心裂肺的委屈,装是装不出来的。
叶无忌心里的坚冰,在这哭声中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张了张嘴,想点什么硬气话找回场子,可看着黄蓉那颤抖的双肩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屋子里,只剩下黄蓉压抑的哭声。
叶无忌有些手足无措。
他坑蒙拐骗样样精通,可唯独对付这种场面,经验全无。
“喂……”
他有些尴尬地伸出手,想去拉扯一下她的衣袖,却被黄蓉狠狠甩开。
“别碰我!”
黄蓉哭着吼道,一双泪眼死死瞪着他,“既然你这么恨我,这么看不起我,那你走啊!离开襄阳!滚得越远越好!省得留在这里碍我的眼,还要时刻防着我害你!”
叶无忌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,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。
她也是肉体凡胎,也会痛,也会累,也会委屈。
而自己,似乎真的误会了什么?
“我不走。”
叶无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。
黄蓉哭声一顿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凭什么让我走?”叶无忌梗着脖子,恢复了几分无赖样,“我为了救你女儿,内力大损,差点连命都丢了。这笔账还没算清楚,想赶我走?门儿都没有!”
“你……”黄蓉气得想笑,却又哭得更凶了。
这人简直是个无赖!
可不知为何,听着这句无赖话,她心里那股子绝望的寒意,竟莫名散去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