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要是被政训队知道了……”李宗昉在旁边嘀咕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正愁抓不到把柄,咱们‘通共’……那罪名可就大了。”
“抓把柄也得先填饱肚子!”李家钰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晃了晃,“弟兄们快饿死了,还管什么把柄!饿死在阵地上,跟被安个罪名枪毙,有什么两样?都是死,老子宁愿让弟兄们饱着肚子跟鬼子拼!”
他看向张诚,眼神定了定,像两颗钉子钉在那里,“让联络员夜里来,走侧翼那条羊肠道,那里有片酸枣林,枝子密,能掩护。让三连的王班长带五个心腹去接,都是四川老乡,从老家一起出来的,可靠。告诉他们,动静点,别惊动了哨兵。”
张诚刚要走,李家钰又补了句,声音里带着点郑重:“告诉那边的弟兄,47军记着这份情。等打完这仗,把鬼子赶出去,我请他们喝四川的包谷酒,最烈的那种。”
那夜里,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像个蒙着纱的人脸,只有几颗星星在上眨着,光淡得很。王班长带着五个人蹲在酸枣林里,枣刺勾着军裤,划出一道道白印子,有的地方被勾破了,冷风往里钻,冻得人腿肚子发麻。
他们都握着枪,耳朵支棱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,只有风吹过枣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林子里传来三声猫头鹰姜—“咕咕咕”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,是约定的信号。
几个黑影从林外摸进来,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箱子,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
为首的那人压低声音,带着点山西口音:“王班长?”
“是我。”王班长迎上去,借着微弱的星光,看见对方肩上的箱子用油布裹着,油布是灰色的,边角处露出点黄——是青稞面的颜色,那颜色在黑夜里看着格外亲牵
“干粮五箱,手雷两箱,青稞面200斤。”对方把箱子放下,声音里带着喘,能听出是累坏了,“手雷是咱们兵工厂新造的,试过,拉弦后数到三扔出去,准响,威力不差。”
王班长握住他的手,对方的手掌粗糙,全是老茧,像块砂纸,掌心还沾着点黑灰,是火药的痕迹。“多谢了,弟兄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,这一路,对方肯定也不容易,不定是翻山越岭送过来的。
“谢啥,”对方笑了笑,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,像山涧里的水,“都是打鬼子的,一家人。你们守着风陵渡,就是帮我们挡着鬼子,该谢的是我们。”
两双手在黑暗里紧紧握了握,没再多,那些没的话,都藏在彼此掌心的温度里,藏在这沉甸甸的箱子里,藏在对鬼子的恨里。
可这秘密没能藏过赵干事的眼睛。第二一早,刚蒙蒙亮,他就带着两个卫兵堵在了军部帐篷外,卫兵手里的枪亮闪闪的。
赵干事手里捏着张纸,纸被他捻得“哗哗”响,脸上带着种抓着把柄的得意。他穿着件熨帖的中山装,连个褶子都没有,皮鞋擦得锃亮,跟营地里这些灰头土脸、衣服上满是补丁的兵比,显得格格不入,像个走错地方的商人。
“李军长,”他皮笑肉不笑地歪着头,眼睛里闪着精光,像饿狼看到了肉,“听昨晚有人给您送‘大礼’了?”他把手里的纸往李家钰面前一晃,
“我这儿有弟兄亲眼看见,是八路军的人,扛着箱子,从酸枣林那边过来的。私自通共,接收‘赤匪’的接济,这罪名……够上军事法庭了吧?到时候,委员长那里,怕是也保不住您。”
李家钰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带来一阵刺痛,让他保持着清醒。“赵干事看错了,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周边老乡送来的,他们自己种的粮食,还有些打猎用的土炸弹,是给弟兄们壮壮胆,让咱们好打鬼子。”
“老乡?”赵干事冷笑一声,那笑声像玻璃划过铁器,刺耳得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往桌上一扔——是个边区造手雷的木柄,上面还刻着个的“抗”字,笔画很深,
“李军长见过哪个老乡,能造出这玩意儿?这木柄上的字,可不是老乡能刻出来的。”他转身就要走,“我看还是发封电报给重庆,让委座评评理,川军47军是抗日,还是在这儿搞‘通匪’的勾当!”
“站住!”李家钰喝出声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像座快要喷发的火山。
他知道,这电报一出去,蒋介石本就对川军猜忌,觉得川军是地方军,不那么听话,定会借题发挥。
47军这些川娃子,背井离乡来守这风陵渡,一个个把命别在裤腰带上,到头来可能落个“通当的罪名,他对不起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弟兄,对不起把儿子交给部队的四川父老。
李宗昉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,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,指关节都白了,被李家钰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——现在动手,正中对方下怀。
李家钰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像冰一样灌进肺里,他走到赵干事面前,腰杆似乎比刚才弯了些,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姿态。“赵干事,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觉得难堪的恳求,像吞了口黄连,“弟兄们在前线,三没正经吃过饭了。那些东西,就是救命的,算不上什么大事。你高抬贵手……以后有什么需要弟兄们帮忙的,只要不违背良心,不耽误打鬼子,我李某人绝无二话。”
赵干事瞥了他一眼,故意摸了摸腰间的钢笔,那钢笔是金笔,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着光。“李军长这是的哪里话?我是军人,得公事公办。”他的眼睛却往帐篷角落瞟了瞟,像是在找什么。
李家钰咬了咬牙,牙床都快咬碎了,对张诚使了个眼色。张诚从帐篷角落拖出个布包,布是粗麻布,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弟兄们自己缝的。
他把布包塞到赵干事手里,那包沉甸甸的,压得赵干事手腕往下一沉,他的眼睛立刻亮了,像被点燃的油灯,刚才还板着的脸瞬间堆起笑,褶子都挤到了一起:“哎呀,李军长这就见外了。弟兄们的难处,我怎会不知?前线浴血奋战,后方理当支援,是我刚才多心了。”
他飞快地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,然后拍了拍李家钰的胳膊,手指上的金戒指蹭过粗布军装,留下点冰凉的触感,“放心,这事我就当没看见。不过下次赢老乡’送东西,可得提前一声,省得我这做后勤的多心,闹了误会就不好了。”
看着赵干事带着卫兵扬长而去,那背影透着股得意洋洋的轻飘,李宗昉再也忍不住,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柱上,柱子“嗡嗡”响,震得顶上落下几片尘土。
“军长!那是咱们凑的军饷!是从弟兄们牙缝里抠出来,准备给受绍兄买药的!500块大洋啊!就这么给他了?那老王的腿,还有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咳嗽得直喘,都等着这笔钱买药呢!”他气得声音都劈了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我知道!”李家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,他走到桌边,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口,凉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,冰凉刺骨,却浇不灭心里的火。“可我有什么办法?为了这一摊子弟兄,为了风陵渡不落入鬼子手里,我只能忍。”
他抓起笔,想在地图上标注些什么,手却抖得厉害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个黑团,像块化不开的愁,“给刘湘长官发报,把政训队扣粮、索贿的事,一字不落告诉他。他们告咱们通共,委员长就是第一个通共的人,他接受了国共和谈,接受了红军改编成八路军,这是事实,咱们不过是接受点八路军给的补给,咱们川军的弟兄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委屈。”
电报发出去的那三,营地里的气氛像块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弟兄们分着八路军送来的青稞面,用那口黢黑的大锅蒸成黑乎乎的馍,馍上还沾着点草屑,就着刚化的雪水往下咽,却吃得格外香。
每个人都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,咬一口,能尝到青稞特有的粗粝和微微的甜味。
柱子啃着馍,看见二狗子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,塞给那个想家的新兵,新兵红着眼眶推回去,二狗子眼一瞪,把馍硬塞进他手里,自己则啃着剩下的半块,边啃边咧着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柱子心里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火炉。
第三傍晚,夕阳把塬上的黄土染成了金红色,张诚举着电报冲进帐篷,脸上带着红血丝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,嗓子都哑了:“军长!刘长官回电了!”
李家钰一把抢过电报,电报纸薄薄的,却重得像块铁,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纸的颤抖。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相忍为国,抗战为要。”字迹苍劲,却透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。
他捏着电报,指节都泛白了,仿佛要把这八个字捏进肉里。风从帐篷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塬上的尘土和寒意,吹得电报纸“哗啦”响,像谁在低声叹息。
他仿佛看见刘湘那张带病的脸——听这位川军统帅咳得厉害,痰里带血,瘦得脱了形,却还拖着病体在为川军奔走。
军政部的门槛被他踏破了,何应钦的办公室他守了三三夜,连口热水都没捞着喝;孔祥熙那里更是低三下四求了又求,把老家送来的特产都送了去,就为了给川军讨点粮草弹药,让弟兄们能吃饱肚子打仗。
“相忍为国,抗战为要……”李家钰喃喃着,眼眶忽然热了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,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他知道,刘湘这八个字,是无奈,也是命令,是让他们把委屈咽下去,把力气都用在打鬼子上。
没过几,张诚从西安办事回来,一进帐篷就红了眼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军长,我听军需处的老乡,刘长官为了咱们的粮饷,在军政部的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夜。
那晚上下着雨,他就站在廊下,披着件旧大衣,咳嗽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快亮时何应钦才出来,刘长官上前去拦,被卫兵推了个趔趄,差点摔倒,他愣是没吭声,就那么站着,直挺挺的,直到何应钦松口,从二战区匀一批过来,他才肯走。回来的路上,一口血就喷在了马车上……”
李家钰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桌上的油灯被震得跳了跳,灯芯爆出个火星,险些熄灭。“好一个相忍为国!”他声音里带着哽咽,却又透着股狠劲,像被激怒的狮子,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!政训队的,军政部的,都记下了!等把鬼子赶出去,把这河山收回来了,老子再跟他们一笔一笔算!”
帐篷外传来一阵欢呼,是伙房那边传来的,声音响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鸟。
老张正站在灶台边,用个大木勺敲着铁桶,桶沿被敲得坑坑洼洼,发出“当当”的声响,他的嗓子喊得都劈了:“弟兄们,领粮了!八路军送的青稞面,管够!还有刚到的一批土豆,能炖着吃!”
李家钰掀帘出去,夕阳正落在塬上,把弟兄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道道坚毅的脊梁。那些黝黑的脸上沾着泥,有的带着伤,缠着渗血的绷带,却都咧着嘴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,眼里闪着光。柱子正帮着抬箱子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青筋突突跳,脸上淌着汗,却笑得格外灿烂。
“军长!”二狗子举着个青稞馍跑过来,馍上还冒着热气,带着麦香,他跑得太急,差点绊倒,“您也吃一个,真香!比家里的红薯干还香!”
李家钰接过馍,粗粝的面硌着掌心,却暖得烫人,那温度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他望着远处的风陵渡,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,像无数人在呐喊,在咆哮。
“守下去,”他在心里对自己,也对身边的弟兄们,“无论多难,都要守下去。对得起刘长官的忍,对得起弟兄们的饿,对得起四川老家那片土地上,盼着咱们回家的父老乡亲,对得起这身军装,对得起这脚下的土地!”
秋风还在吹,卷着黄土,却仿佛没那么冷了。营地里的炊烟,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,比往日粗壮了些,在夕阳下连成一片,像一条坚韧的绳索,把所有饶心都拴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