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上屋檐的时候,白院子里那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九个姑娘或坐或站,围着石桌和灶台,谁也没话,就听着柴火噼啪响。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酱香,清蒸鱼的鲜甜,还有一坛刚拍开封泥的酒香——混在一块儿,成了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。
“都站着干啥?”白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里锅铲翻飞,“找地方坐啊,最后一个菜,马上好。”
顾倾城先动了,拉开椅子坐下。接着是林清雪,苏韵,唐糖……九个位置慢慢坐满。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,每道都简单,但摆盘仔细,连葱花撒哪儿都看得出来用了心。
柳如烟伸手想偷块肉,被白用锅铲背轻轻拍开:“洗手了没?”
“牵”柳如烟撇嘴,却老老实实收回手。
最后一道是豆腐羹,嫩白的豆腐切成细丝,在清汤里浮沉着,洒零翠绿的香菜末。白端上桌,解了围裙往旁边一搭:“齐活。”
没人动筷子。
“咋了?”白擦擦手,“我手艺退步了?”
苏韵摇摇头,眼圈有点红:“就是……太像了。”
“像啥?”
“像过年。”唐糖声接话,手指绞着衣角,“我时候,家里过年就是这样……一桌子菜,爹娘都在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白挠挠头,端起酒坛给每个裙上:“那今就当年夜饭过。来,先走一个。”
九只酒杯举起来,在月光下碰出清脆的响。
第一口酒下肚,气氛才活络开。柳如烟抢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嘴里,烫得直吸气;凌霜月口抿着鱼,眼睛微微眯起来;风瑶光尝了口豆腐羹,点点头:“火候刚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白得意,“也不看谁做的。”
“嘚瑟。”顾倾城轻啐一口,却给他夹了块排骨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关不上了。柳如烟开始讲她当年怎么用毒药放倒一个想占她便夷宗门长老,讲得眉飞色舞;林清雪难得了几句时候练剑的糗事,自己第一次御剑摔进泥坑里;苏云岫声她以前最怕打雷,每次打雷就钻被窝。
唐糖喝得脸蛋红扑颇,忽然举着杯子对白:“白哥,我……我敬你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外门扫院子呢。”
“这干啥。”白跟她碰杯,“你现在可是咱们的后勤大总管,厉害着呢。”
“就是!”柳如烟搂住唐糖肩膀,“糖豆现在多威风,一发话,那些炼丹堂的老头子都得乖乖听令。”
唐糖害羞地低头笑。
苏韵又喝了一杯,手指摩挲着杯沿:“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那没遇见你,我现在在哪儿。”
白看着她。
“可能早就被仇恨烧干净了吧。”苏韵笑笑,眼泪却掉下来,“或者成了个只知道报仇的怪物。谢谢你……把我拉回来。”
林清雪默默递过手帕。
“还有我。”凌霜月忽然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但很认真,“太阴之体……注定孤独。是你让我知道,冰也可以有温度。”
白张了张嘴,没出话。
顾倾城轻轻按住他手背,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:“我们都是。因为遇见了同一个人,才聚在这里,成了……家人。”
那个词出来,所有人都静了。
家人。
对于这群曾经各有各的苦难、各有各的孤独的姑娘来,这词太重了。
柳如烟猛灌一口酒,抹抹嘴:“妈的,得老娘想哭。”她真哭了,眼泪哗哗的,还不忘骂骂咧咧。
风瑶光眼圈也红了,却笑着:“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墨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声音有点哑:“我以前觉得,机关算尽才是正道。现在知道……有些东西,算不出来。”
苏云岫最直接,扑过来抱住白胳膊,脑袋蹭啊蹭:“最喜欢白哥了!”
白被蹭得痒痒,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这些姑娘,有的清冷,有的泼辣,有的温柔,有的单纯……但此刻眼神都一样,亮晶晶的,映着月光和他。
他举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我也两句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我穆白,不是什么大人物,就一做饭的。但运气好,遇见了你们。”
“这一路走来,打过架,受过伤,哭过笑过。明……还得去玩命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有点涩:“但我一点儿不后悔。真的。”
“我就想着,等这些破事儿都了了,咱们还像今这样,围一桌,吃我做的饭。我给你们做一辈子饭,看一辈子烟火。”
月光如水,洒在每个人脸上。
九只酒杯再次举起来,这次没碰出声,但所有人都仰头干了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,心里也烫。
之后的气氛就轻松多了,聊起以前的糗事,谁吃醋了,谁偷偷给谁留零心,谁半夜溜进厨房偷吃被抓个正着……笑声一阵接一阵,好像真能把这院外的风雨都隔开。
直到夜深,酒坛空了,菜也凉了。
众女陆续起身回房,每个人走前都跟白了句话,或轻或重,或直白或含蓄,但意思都一样。
最后剩下顾倾城。她没急着走,帮着白收拾碗筷。
两人在井边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“明……”顾倾城轻声开口。
“别想明。”白打断她,甩甩手上的水,“想今晚。今晚月亮挺好,菜也不错,你……也在。”
顾倾城转头看他,月光下,她侧脸柔和得不真实。
白忽然凑过去,很轻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。
顾倾城整个人僵住,耳根瞬间红透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有点颤。
“就亲一下。”白咧嘴笑,像个偷到糖的孩子,“万一明没机会了呢。”
顾倾城瞪他,那眼神却没多少怒气,反而雾蒙蒙的。她咬了咬嘴唇,忽然踮起脚,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就跑,白衣在月光下一闪,就不见了。
白摸着嘴唇愣在原地,半晌才傻笑起来。
院里彻底安静下来。他独自站在月光里,看着满桌狼藉,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沉淀成某种更坚实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院门边的阴影里,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。
白猛地转头。
蓝彩衣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,倚着门框,手里抱着那个古怪的陶罐。月光照着她半边脸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蓝姑娘?”白皱眉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蓝彩衣声音很低,目光扫过院里石桌,那些空聊酒杯,残羹冷炙,还有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烟火气,“你们……感情真好。”
白没话。
蓝彩衣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扯出个很淡的笑,那笑里有点羡慕,又有点别的什么:“红尘烟火……当真令人羡慕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又……令人畏惧。”
完,她转身走进夜色,黑袍很快就融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白站在原地,眉头慢慢皱紧。那句“令人畏惧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但没时间细想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,月亮已经偏西。再过几个时辰,就该亮了。
而亮之后,便是葬仙宫。
他深吸口气,把最后几个碗洗干净,擦干手,关上院门。
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不知哪座山峰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得很。
而更远的西北方,葬仙宫上空,那片血色好像又浓了几分。